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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鹤(七)(2/2)

卫宁却知,这是苏云在试此事的浅。倘若大司已经决心除掉这个尚书令,现在该到图穷匕见之时了。可假如大司还未决断,卫宁纵然有讯问百官的权柄,也并不能越过大司,擅自扣押当朝尚书令。现下苏云直白挑明,反将了他一军。卫宁微微一笑,打了个模棱两可的圆场:“下官怎么敢擅自将大人留在此?大司对大人何等信重,关涉大人的事情,无论有多少隐情,都有大司明断,下官何敢过越。至于蝶与的供词,下官与大人所见略同,蝶与这一回,说的当是真话了。倘若早能如此,也不必有这些波折了。大人既然情意重,那就带蝶与走吧,下官不送了。”

柳梦没有声音的泪掉在官服的衣领上,轻盈的紫纱渐渐被泪,沉重地压在后颈上,竟然像一副千钧重担,一块压得人无法抬、呼艰难的重枷。

苏云带着一个书僮,在乡下人艳羡崇仰的目光中,一脚一脚浅地走路泥泞的村庄时,正好二十四岁。他是村庄上唯一一个“老爷”的独生,从小家中人便培养他读书,请的是远近村镇最好的教书先生,一个到老了也没能考功名的读书人。可苏云第一次考试,便得了第一名。他绝不像是要活在泥土里的人,因此走了去,便再也没有回来。

轿帘一放下,轿里一团漆黑,连月光和星光都照不来。柳梦艰难地贴着梁侧坐下来,她已经很小心了,手使劲地抓着摸索到的凳底,尽量稳住自己的,可还是了一的冷汗。轿稍稍一动,便会牵动裘衣下破裂的伤,痛不可当。方才受刑的时候,她撕心裂肺地喊,扭动拼命地挣扎,没想过忍,也本忍不住。她一生过的都是千金小贵妇人的日,从未被人这般对待,抗不了这剧痛。如今大难得脱,后背陷的帷幔,却掐着手指咬着嘴忍了起来,把多余的声音统统咽回肚里。因为苏云还坐在和自己一尺相隔的地方,一言不发,侧脸在黑暗中显格外凝重而压抑的廓。

所有莫名其妙地栽赃到他上的玄幻故事,金陵客也好,谋反诗也罢,并不令苏云担忧。他只恐惧一件事:于政治上预备后路的打算,他特意与手握西北兵权的大将军的心腹谋士楚嫣私下结,在寒暄的信件中有意无意地换消息。自然,他一向忠厚诚实的形象,也博得了楚嫣的信任,她甚至将亡夫遗留的书稿,都托付给了这位尚书令保。在苏云而言,他并非有任何背叛大司的打算,至多只是为了应对未知的未来,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多添上一保险。甚至他也怀抱着三分问心无愧的理直气壮:时至今日大将军都是大司最重要的膀臂,共同退一条心的骨至亲。过去他从不曾过一有损于大司利益的事情,将来也不会,只是他不可能一个全然闭目听的尚书令,对边关形势的生疏一定会影响他的判断和决策。但是在当下风云未定的官场中,他不得不畏惧,这事,一旦经由司隶府的加工,传到大司的耳朵里,恐怕就要变成他内外通,居心叵测的实证。或许阮诗也不能免俗,会忌惮文武重臣的谊暗藏玄机,是为了将主君架空成一个瓶一个幌——或许他在一众能臣中脱颖而,最终坐上了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,一大原因,便是他与大将军全无私,不甚相识。

更加可畏的是,似乎司隶府已经调查了这件事——卫宁在说“红颜知己”的时候,已经在敲打他了——下这个布在他上的谋反局,到底是来自大司的试探,还是大将军设计他的一个局?请柬如果不是神通广大的司隶府伪造,多半便是楚嫣那里了自己的书信与私印。归结底,大司究竟知不知这件事呢?又或许,卫宁并无他意,他所说的“红颜知己”,只是一句讥讽,或者玩笑,不过是他自己贼心虚,疑神疑鬼而已……

黑暗中有一只细长的手静悄悄地摸索过来,轻轻地拉了拉他甩在长凳上的衣袖。“……敬之,不会有事吧……”

司隶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随行的仆人在大门外等得心焦,终于见到老爷背了一个发髻散的女人来,赶迎了过去。苏云让仆人掀起蓝布轿帘,自己背着柳梦上了轿:“去大司府边上的柳府。”

该听天由命地接受,不该有所希望。然而,她的旧识中,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活在这个世上。无论他们都已经上了怎样陌生的面,她仍盼望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,而不是被她的随心所牵累,抱着满腹的冤屈,坠魑魅魍魉的阎罗地狱。她是飘在世间的孤魂,独来独往,自生自灭,是最好的结局。

在惨象环生的石牢里,苏云让重获自由的柳梦攀着自己的肩膀,把柔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脊背上,一路把她背了司隶府。而到了密闭的轿上,他却坐得离柳梦尽量远,尽她已经厚厚地穿回了冬天的衣裳,严丝合地掩去了鲜明的红与白。苏云靠着轿门一侧,把视线彻底从柳梦的上移开,投向布幔外模糊晦暗的黑夜。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,无光的黑夜是最好的遮蔽,可以放任自己的烦恼和焦虑。眉锁,也不必担心别人察觉。他不再像对付卫宁的时候那样有成竹,从容自若,因为他并不是真正无懈可击,毫无私心的君。正因问心有愧,才要盖弥彰。

苏云回过神,有一后悔。他与卫宁的最后摊牌过于破釜沉舟,吓到了柳梦。“听候大司发落”,可能就意味着最坏的结果。因此,上了轿以后,柳梦的光一直在他的上,见他忧心忡忡,便忘记了自己遭受的伤害,真心实意地担忧起他来了。这些官场上的事,柳梦未必能全然理解,即便明白了,也没有什么用,徒增烦恼而已。因此苏云想要岔开话题,便拿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。在对方轻微的气声中,小心将厚绒的袖向上推了两分,尽量避开手腕上磨破的伤,用三指在寸关尺上下去。手的肌肤里有女人如的温柔,陷去,像埋了一泓温煦静谧的湖里。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还是要动心的。

他后来的仕途,倘若说起来,称得上单调而乏味。他兢兢业业、夙夜在公,不敢有分毫懈怠,换来年末考评的一个甲等。三至五年的甲等,换来一级升迁。他就这样越走越远,天梯越登越,终于有一天,接到了刚刚掌握朝政的大司授意下的圣旨,成了为朝廷总天下事的尚书令。他自小背诵儒家的典籍,想要一个君与贤臣,便兜兜转转磕磕绊绊,半生倥偬,总也能算是成了一个君与贤臣——即便曾经有过小的过错,但终究都能悬崖勒,大节不亏——可是,或许他早已踏了一条错误的岔路,因此今时今日才会陡然惊觉,自己走在一条狭窄得难以容的独木桥上,桥下群鬼哦,稍有不慎,便坠渊万劫不复。——可是,他又是从哪一天起,哪一步起,走错了路呢?

石牢唯一通往外间的路,暗而仄。前只有一摇摇晃晃的磷火似的光,照着地下血迹斑斑的青黑的砖石。那是卫宁派的一个吏人,拿着一盏惨白的灯笼,在前领他们去。想来,一旦踏这间石牢,便如坠幽冥地狱一般,再难见到人世间的白昼与黑夜了。苏云却背着柳梦,沿着这条独行路,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走。不似人间的惨叫声、声在耳畔此起彼伏,把这条短短的路吵嚷得无比漫长,好像由死走到生,又好像走过了一辈

他一路往前走,一个乡下来的土包了富丽堂皇的京城。改换了衣装,衣冠楚楚地走了九重之上的天,又光彩熠熠、风得意地走了金殿。他连中三元,金榜题名的时候,也不过只有二十六岁。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,想要洗脱面貌,彻底改换份与名号,有的需要数十年,熬到发华鬓白,有的需要十来年,辗转漂泊满面风尘,而他苏云,只要两年时间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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